韓妙依抱著新生的小女娃,擠弄著自己小巧的五官去女娃兒,完全沒有留意身旁一對男女嘴角上正掛著的笑容。
「妙依……」女人抱著虛弱的身子,目光離不開新生的女嬰。
「阿姨……」妙依扁扁嘴,把女嬰交還到女人的懷抱。
在一旁的男人蹲下來,跟妙依平視,「妳喜歡有妹妹嗎?」
「妙依喜歡,很喜歡。」甜膩的笑容漾起,讓男人一時失神,想起亡妻。
他甩甩頭,「喜歡就好,爸爸和里香阿姨以後就叫妹妹做湘燕哦。」
「湘燕妹妹,」妙依點點頭,「好聽。」
「好聽就好了。」韓先生笑著,伸手想摸她的秀髮,但被她閃開。
他挫敗地垂下手;這已經不是第一次,自從前妻繪子死後、他娶了里香之後妙依就抗拒著他!
是在恨他為甚麼要再娶吧?
里香拍拍他的肩,把女嬰交給妙依,「妙依,乖,可以先替阿姨抱著嗎?」
「好,」小巧笑逐容開,抱著小湘燕走開了。
看著小湘燕的睡顏,又一段緣開始。
*
.十六年後.日本T大.
「依依~」穿著水手服的可愛女孩飛身一撲,把三步前的韓妙依撲倒在草地,燦然閃光的雙眸彎彎如月地瞅著妙依。
「湘燕,妳怎麼會來的?」妙依對這種場面早已見怪不怪,這是第N次,湘燕把她撲倒在地上。
「我啊,人家是特意從高中部走過來的耶!」
她未免把逃學說得太簡單了。妙依不認同地看著湘燕,「又翹課了?」
「別說『又』,怎樣把人家說得像個不良少女。」湘燕不滿地看著姊姊。誰叫那個老教授教書的『催眠功力』又進一層,比起要站走廊,她寧願翹課來看她的天材姊姊。
三年一個小代溝,這句話說得不錯——甚至很對,妙依完全誤會了她的意思,以為她不喜歡上課。
「妳已經轉了三所高中。」全都是因為她的操行太差了——都是因為不斷翹課所積下來的缺點小過的『功勞』。
「姊……」湘燕終於使出『絕招』:撒嬌,「好嘛,不要跟爸爸說,他一定會打死我的!」以韓嚴森愛女似癡的性格來說,打死就不會的,頂多也只是禁足半個月。
但是,為了說服姊姊成為『共犯』,必定需要誇大其詞。
「可以……」妙依看著這張表面善良的嬌顏,宣告投降,「但是,妳要答應我,以後不要因為我而翹課。」
妙依太清楚:如果湘燕真的不喜歡上課,就不會成績四連冠;如果她只是為了討厭那個老教授而翹課的話,就不會來大學找自己。
「又給妳看穿了?」
「我想不出其他理由,妳只是來找我而不去四處逛。」
湘燕彈彈她的額頭,沒有反駁她的理由,算是默認,「少點去用妳聰明腦袋,讓自己冷靜一下。」
「冷靜?」妙依難得地苦笑,「我不聰明,這點妳也很清楚。」比起湘燕,她怎樣也比不上。
「在我眼中,姊姊是我的天、我的地,這點妳也很清楚。」湘燕甜笑,滿不在乎的調子卻比甚麼也來得用心。
「妳覺得我應該清楚甚麼?」妙依努力裝傻,努力掩飾眼底的眷顧寵溺。
是的,她早就曉得這是怎麼的一回事——而她仍然是盡力掩蓋一切真相,湘燕口中的『喜歡』,老早就超越『親人』這個界限。
沒錯,湘燕要的是『戀人』,這更加是她這個身為姊姊的沒法給、也不能給的感情——就算自己也是一樣。
她們是同父思母的姊妹,真的相愛,韓家的家聲再保不住,她也無法想像爸爸韓嚴森的反應。
「不要跟我裝傻,妙依姊姊,妳早該曉得我在說甚麼。」湘燕瞅著她,臉龐逼近她的,近得她可以嗅出湘燕髮間的花香。
一聲姊姊,把她拉回思緒,也體會現實的殘酷。
太殘忍了!無論對她、對湘燕、對這段同性愛也是,太殘忍。
「湘燕,胡鬧夠了。」她望著湘燕。
湘燕太耀眼了,像在天際的繁星,在夜空中閃爍,而她?充其量也只是一輪只會反射陽光的銀月,大又有何用?
差別太大,甚至可說為比不上。
「甚麼是胡鬧!?」湘燕的樣子不再冷靜,纖手揪著妙依的衣領,所謂的『氣質』淪為泡影,「為甚麼,每次我這樣一提妳就這樣喝止我?!為甚麼啊!難道其他人的目光真是這樣重要——重要到可以漠視我的感情?」
「我沒有。」
有時,愛一個人真的很難,老是會有重重荊棘,路上總是顛顛簸簸,甚至連一句的『我愛妳』也不能說出口。
「到底是因為面子,還是因為妳根本沒有這個意思,所以妳才甚麼都不說、容許自己變成一個懦弱的人?!」
「不要再說了!」
「我偏要,」湘燕不顧已經有大學生在附近好奇地張望,「只是一句『我愛妳』,真的這樣難脫口嗎?」她不覺得自己的要求過多——她也不明白,已經過了三年,妙依的想法依然是這樣傳統。
女性一起戀愛,為甚麼會變成一個禁忌,現在是現代社會,又不是古代,談的也是自由戀愛,還在忌諱甚麼?
「湘燕,妳根本不明白。」
「我不明白?」除了一身韓家的血和身份不能再換之外,她韓湘燕也只是普通女人一個,連她也可以放開一切,為甚麼妙依就非要帶著一身羈絆?
「對,我的確不明白妳是怎樣想?」
也許覺得她很骯髒、很齷齪,甚至覺得她把韓家的面子也丟清空,但她只覺得——
戀愛無罪。
「因為妳從來也未站在我的立場中想過。」
「妳的意思是,我從未為妳去設想?」
湘燕終於了解甚麼叫『被拒絕的怨懟』;自己滿腔熱枕被一盤冰水的澆熄了,甚至似乎不再溫熱。
「不是嗎?」就算再喜歡她也好,妙依也是人,總不能像蝙蝠一樣長居於黑暗中不見天日,「那妳又為爸爸和里香阿姨想過嗎?」
就是她了解『失去』的味道,也不想其他人經歷這種苦楚。
彷彿,只是轉眼間的短短幾句話,早已把這段戀情成下死刑,只是等著送上刑場解決。
一瞬間由天堂跌落地獄的感覺,宛如千刀萬剮。
「這個就是妳的真心話?妳從來就沒有想過我們可以有其他的發展?妳甘心我們永遠也是姊妹?」
是的,只要妙依一句『是』,她肯定,她的心已經送到去堆填區葬了。
「是的,這個就是我的真心話;我是有想過,我也不甘心我們永遠是一生也只是姊妹,但是——不甘心又何用?只是因為不甘心,我們就能衝破血緣這個藩籬?」
拜託,她們都不是三歲小孩子,她們也明白社會是有壓力。
「妳……」
「我甚麼我?」妙依撇個臉,不再看她,「是妳要我坦白的,那我就要坦白給妳知;我是喜歡妳,但我不會跟妳一起交往,我們也不能有其他方面的『感情發展』。」
「妳也承認妳是喜歡我,為甚麼我們不可以在一起?」
「因為我不可以不顧爸爸和里香阿姨,」妙依頓一頓,迴避的眼神總算正眼看著湘燕,「因為我不想身邊的家人嘗到失去的味道——特別是爸爸。」
*
.兩日後.高中部.模擬考展覽版前.
「又是韓湘燕。」又羨又妒的聲音響起,已經不知是第幾次,韓湘燕這個名字出現在模擬考榜首,凌駕於一眾高中三年生之上。
在人群外圍的湘燕,一聞言,馬上離開,往樓梯走去。
不用自己的眼睛親白看,她已經曉得結果。
在高中部裡,她知道自己是眾所週知的高材生,還要是惡劣高材生,非常招惹人怨——不論是老師教授,還是同班同學,當她是肉中剌的不下五十人。
撇起唇,彎起的唇角帶著諷刺,冷眼看著走廊中人因她而清出來的一道通道……真的好像摩西分紅海一樣……
「燕子。」班中的女班長叫著她那可笑的暱稱,引起人群中幾聲噗哧一笑。
「不要叫我燕子,爾奈子。」一對白眼俐落地反向女班長——長原爾奈子,腳步沒有因為女班長的呼喚而停下來。
「等等我。」
腳步總算停下來,諷刺的嘴吐出冷酷的一句,「給妳一分鐘,妳最好真的有事。」她心情非常不好,沒想過要在這時去應付人。
是因為妙依的拒絕嗎?她想,應該是了。
「妳知道妳這次模擬考的成績?」
「知道,還不是老樣子。」
「不是老樣子,妳是全縣第一,還是全國第二。」
這樣的成績很熟,對,妙依也是以這樣的成績,提早升上T大。她想著,沒有留意爾奈子愈發面黑的表情。
「T大留了一個學位給妳,但是學校因為妳的操行,希望妳保持著不要翹課的紀錄一個月,才讓妳去。」
「妳怎知的?」
「不小心聽到的,涉老師剛剛在教員室中和訓導老師提過,我在端作業進去,剛巧聽到。」
「是偷聽就認了,」不怎同意的眼眸瞄向她,「那我可以不跟從嗎?」
爾奈子一臉灰敗之色,「真是受不了妳,」她頓一頓,「妳想唸完整個高中才升上去?」 「我不升T大,」她搖頭,「也許我會回台灣。」
走著、走著,她們走進鮮有人跡的後走廊。
「為甚麼妳要放棄學位?」
湘燕冷淡地瞄她一眼,「我只是說『也許』,沒說過『一定』。」
「那,萬一,妳要放棄這個機會的話,又為甚麼?」
「我從來不會說不肯定的東西。」
爾奈子拉著她,黑眸定定地看著她,「是因為妳姊姊,妙依學姊嗎?」
她不語,就讓爾奈子拉著。
「我說對了,對嗎?」
「說對了又怎樣?」她挑眉,看著爾奈子,「我不認為我的事,也需要妳來插手。」
「我是沒理由去干預妳——但我只是為妳好而已。」
諷刺的唇角勾起,冷冰的眼神移向爾奈子,「妳……為我好?」高出一個頭的身軀逼向她,把她圍困在牆前和胸前。
湘燕輕挑地抬起她的下巴,「我應該多謝妳嗎?」
這樣的湘燕讓她好害怕,「我……」
「不要對我這樣好,到頭來只會害了妳自己。」她和爾奈子是兩個世界的人,是兩條不會交集的平行線。
「為甚麼?」
「愛不能勉強,我不是喜歡妳那個人——應該說,我從未想要喜歡妳,我只當妳是普通朋友。」除了妙依之外,她是把所有人都當成朋友。
對,爾奈子早就該曉得,湘燕與眾不同的冰冷,「普通朋友……」爾奈子笑起來,「我們從來也只是普通朋友?」
「至少我是這樣,把妳當成普通朋友,」湘燕平靜地說著,「從來也只是這樣,因為我知道,我不適合妳。」無論站在朋友的情誼也好,像她這樣經常『反面不認人』的人,不適合群居的生活。
「只有妙依姊才是最適合那個,我這個曉得。」
注視的目光放柔,不復方才的張狂氣勢,「妳明白就最好了。」
也許幸福真是強求不來的。
她想,那自己算不算在強求妙依?
應該……算是。
*
.三年後.韓氏本家.
「妙依,婚後的生活可好?」韓父剛毅的臉部線條依然因為看到兩個女兒雙雙踏入禮堂而放柔。
妙依笑起來,看一看身旁那個高大男人,「放心,洛斯對我很好。」
陶洛斯也笑起來,伸手抱著妙依,但笑不語。
「爸爸,」在後頭的湘燕叉起腰子,「你好偏心哦,有姊姊,是不是不要我了?」
妙依轉頭,眼尖地看到湘燕握著一個男人的手,陶洛斯的身軀僵一下,好看的眉毛挑起。
「爸,我的親親。」湘燕甜笑起來,把男人——月衣澤介紹給大家認識。
「終算等到妳也成家了。」韓父老懷安慰的笑容讓他的容貌顯得蒼老。
兩姊妹對看一下,妙依開口,「可以借一下書房嗎?我們兩姊妹想聚聚舊。對了,里香阿姨呢?」
「可以。里香她在廚房裡準備晚餐,妳們曉得嗎?她一聽見妳們帶著丈夫回來,就樂得合不攏嘴。」
「我們會在這兒吃晚餐的,」湘燕微笑,「那我們先上書房了,我和妙依姊姊也有三年沒見面,澤啊,你跟姐夫也一起上來。」
韓父點點頭,目光向著一行四人,其中含意深長。
「妳怎會找了阿澤的?」妙依皺起眉,懶洋洋地看著在對方卿卿我我的一對男戀人。
「唏,妳也找了妳老闆陶洛斯,為甚麼我不能我的老闆月衣澤?」湘燕瞄她一眼,不動聲色地把手搭上她的肩。
「月衣澤是妳老闆?」
「別忘記我和妳工作在同一所公司,妙依,妳是總裁的特別助理,我是總裁的副秘書,月衣澤就不是我老闆嗎?」
「沒想到,結果我們還是在一起……」
「和我一起不好嗎?」銳利的目光緊緊瞄著,進行『逼供』。
「我只是沒想過,藏在心底中多年的夢想可以實現而已,」她看著對面互相依偎的身影,「他們好幸福。」
「我們也是,難道不是嗎?」
妙依第一次伸出手,擁著湘燕,喃喃說著,「我們會的,會好幸福的。」